诚然身份多元 但本质还是诗人

发表时间:2019-01-25

  我向来敬仰白桦。对我来说,他是货真价实的文坛前辈,虽说他只比我年长十岁。记得,我还在上初中的时候,一天晚上去看露天电影,一连看了两场,其中的一部电影叫《山间铃响马帮来》。翌日,我因为昨夜看电影太累,在上课时瞌睡,挨了老师的批评……那时候我看它,只被弛缓的情节所吸引,并未留心到银幕上浮现的字幕“编剧白桦”。

  保姆开了门,屋里传出欢声笑语。原来,白桦的儿子一家,还有儿子的朋友跟白桦夫妇一起聊天。

  2019年1月15日凌晨2点15分,著名剧作家、诗人、散文家白桦逝世,享年89岁。

  我注意到,他日常穿牛仔衣、牛仔裤,如同小青年般潇洒。他不喜好穿衬衫、系领带,而是穿圆领衫,但是很注意衣着的色彩配搭。我见到他在云南的时候,在黑色圆领衫之外,套一件白色马甲。在香港,他则在红色的圆领衫外穿一件玄色的西装。

  白桦充满诗意的另类的发言,赢得了满堂欢呼!听了《文学的河流》发言之后,我以为白桦很值得写一部自传,以记录他那“河流”曲折的福气。他告诉我,已经在写,大略写了十多少万字。

  白桦开朗、坦率、健谈而又幽默。他的记忆力很好,能够一口气讲出许许多多本人亲历的故事,惹得大家开怀大笑。他在贺龙元帅身边工作过,他讲述的贺龙的故事切实而活跃。丰富的生活阅历,使他既能写出《山间铃盗贼帮来》《远方的女儿国》,也能写出《今夜星光残暴》《鹰群》。对工厂,他也颇为熟悉,车、铣、镗、刨都能说得上来——由于他在错划时曾当过好多少年钳工。

  我问他还写作吗?他说,已经一年多不摸电脑了。

  嘈杂不已的中国文坛,像一座锣鼓喧天的舞台,各色人等纷纷上台表演一番。白桦却是特破独行的一个,不张扬,不结派。他是打心底里受我敬佩的未几的文学先辈中的一位。

  叶永烈忆白桦——
  诚然身份多元 但本质还是诗人

  白桦看上去显得苍老。他在家已经无奈自己步行,而是坐在轮椅上。一头银白而又有点零乱的头发,我递给他一束鲜花,他用颤抖的右手接从前,俄顷就有点吃力,交给了保姆。夫人王蓓倒是很清秀,一头整齐的短发,患阿尔茨海默症的她只是脸色有点发呆。

  从前来白桦家,感到整洁而又干净。大概因为女主人患病,家中无人整理,杂物一堆又一堆,显得凌乱。另外,白桦的住房是多年前福利分房的年月调配的,在当时算不错的,当初看上去显得小,那时候的房子只是两室户罢了,连客厅都没有,虽说他家地处上海市中心的黄金地段。正因为这样,当我跟妻到来之后,白桦的儿子带着他的友人们到另一间屋子里去了。

  他在年过六旬时,头发已经八成花白。到了七十出头,则是清一色的白发,根根头发似银丝。不过,那一头银发,反而为他的风度加分。他仍思维迅速,依然那般风度翩翩。

  白桦给我留下的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是:“一些嗡嗡叫着的蚊蚋——它们专叮埋头苦干的人。但必须前进,前进的速度越快阻力会越大,这是最起码的常识。”

  白桦的身份是多元的。他在小说、电影、诗这三重轨道上运行。他写过良多小说,当然是小说家。他又写过很多片子、电视剧本,是剧作家。他还写过不少散文、诗,是散文作家、诗人。然而在我看来,白桦的实质是诗人。他不论写什么,都充满诗意,而诗意正是他心田丰富感情的自然流露。

  白桦1930年出生,1947年参加中旷野战军,任宣传员。1952年,曾在贺龙身边工作,后在昆明军区和总政治部创作室任创作员。1961年他被调到上海海燕电影制片厂任编辑、编剧。1964年被调到武汉军区话剧团任编剧。1985年转业到上海作家协会,任副主席。

  这位坦坦荡荡的诗人,有时出奇的“顽皮”。有一年春节前夕,作家们聚会。大抵是工人诞生的缘故,胡万春、陈继光、张士敏三位有着超人的“海量”,使咱们这些人望而却步。席间,他们三位比试着酒量。陈继光已经喝下六茶杯那么多的花雕,看样子已难以喝下第七杯了。这时,邻桌的白桦忽地来了,对陈继光笑道:“你喝下这第七杯,我一定陪你喝下一杯!”陈继光受此“激将”,一饮而尽第七杯。饮毕,他要找白桦,却遍找不见——就在他喝第七杯的时候,白桦悄悄“避风头”去了!

  白桦思维明白。他告诉我,两年之前犯了大弊病:向来作为家中主要劳能源的他,不觉得自己已经84岁,竟然去搬沉重的氧气钢瓶。只一秒钟,咔嚓一声,腰椎骨折,从此站不起来,只得坐上轮椅。他叹气着,后悔那一秒钟的错误,给他带来巨大的痛楚。

  “文学像河流那样,是自由的;文学像河流那样,又是不自在的。因为自由自在的河流也会屈服于酷寒的节令,因解冻而结束;也会屈从于大地的地质活动,被迫陷入溶洞,因局限而成为潜流,很久都会无声无息地埋没在没有阳光的地层下。然而,朋友们!听!河流总在向前涌动着、歌唱着,这就是渴望……”

  在我跟白桦聊天时,王蓓静静地坐在一侧。

  2016年4月25日,《中国新闻周刊》刊出了我的《“苦恋”者白桦》。周刊社给我与白桦快递了这一期杂志。4月29日,白桦给我打来电话,声音低沉而幽微。他对我的文章表示满意。

  直到我后来成为上海市作家协会的专业作家,而白桦当时是上海市作家协会副主席,我才结识这位敬佩已久的文坛前辈。起初我喊白桦为“白老师”,后来见到作协的共事都直呼他为白桦,我也随大溜喊他白桦,反而认为亲切。白桦则老是喊我“永烈”。因为都在上海市作家协会工作,我跟白桦有了很多的交往。

  我告知白桦,7月我将出差香港,缺席香港书展。我问,你在香港有什么事吗?我曾经两度与白桦去香港,知道他在香港有许多朋友。白桦摇头,说没有什么事。他说,2006年跟你一起去香港之后,再也没有去过香港,十年了。

  告别时白桦举起右手,朝我始终挥手,王蓓则拉着我妻子的手,始终送到家门口。

  他的独生子从美国回来了,以照顾年老的双亲。白桦说,儿子的工作单位远,每周只能双休日回家。

  自1946年开始,白桦陆续发表的《山间铃响马帮来》《曙光》《今夜星光残酷》等剧本都被拍摄成了电影。

  考虑到白桦年迈,我不久打搅,跟他、夫人王蓓一起合影留念。白桦叫保姆把那顶白色鸭舌帽拿来,戴上,这样零乱的白发被帽子遮住。王蓓也过来,坐在他身边。白桦让保姆把在隔壁房间的儿子叫来,替咱们拍照。

  白桦不仅文章内涵深刻、富有文采,他的书法也不错。我随他访问工厂时,他的衣袋里总是带着“大印”。这倒不是上海作协的公章,而是一颗以阴文镌刻的“白”字章跟一颗以阳文镌刻的“桦”字章。因为每到一家工厂,工人们总恳求作家们留下“墨宝”,而作家们则往往一致公推“头儿”白桦挥毫。白桦写得一手好字,而且才思敏捷,因厂而异写下一句富有诗意却又切合那家工厂特色的话。写毕,端端正正盖上“白”“桦”两章。这么一来,他博得了“书法家”的美誉。他却笑道:“我拜访美国时,随身带着印章,可是不一个美国人请我题字。访问日本时,我不带印章了,天晓得,每到一处都要我题字!”

  文/叶永烈

  他的右手本来就有点抖,现在抖得很厉害,连左手也抖。固然他没有昔日洒脱的神色,但是消息仍然灵通。他跟我说起,陕西作家陈忠诚昨天去世。他问,陈虔诚生什么病?我说,他患舌癌。白桦听了感叹道,当初真是生什么病的都有。

  2006年,在香港,我和他一起缺席“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的回忆与廿一世纪的展望”研讨会,上台的绝大多数是文学教养,个个用刻板的语言宣读论文,而白桦则以《文学的河流》为题,以诗化的语言发言:

  据白桦的老友人们说,白桦年轻时是一位风流倜傥的帅哥。当年,他和作为电影演员的王蓓恋爱时,情书是用电报传递的。在那时候,没有E-mail,信件邮递很慢,而长途电话也无奈自动拨号,依靠人工转接个把小时也不见得可能打通,所以白桦就“发现”了在当时最快捷的“电报情书”。

  我还留神到,白桦的右手有点发抖,他说年青的时候就是如此。他在古稀之年开端用电脑写作。也真不容易,他很快就驾驭电脑,利用相当自如。有一回,他急着要找我,而我搬了家,他不知我的新的电话号码,情急之中,他给我发了一封E-mail,我收到了,给他回了电话。他笑了,说是电脑帮了忙。

  4月30日,我和妻一起去探访白桦。他家在一幢旧式的高层楼房里。乘电梯上去之后,走过一道长廊,来到他家。他仍住老地方,只是他家的钢门是新装的。